格伦看了他很久,最后他绕过桌子,走到德里克面前,他比德里克矮一些,看着对方的时候必须稍微抬头。
“辛西娅她知道了吗?”
德里克的喉结动了一下,但没有出声。
而沉默本身,对他这种人来说,就是一种表态。
格伦闭了一下眼。
他闭眼的那一瞬,整个人的气息都沉了下去,再睁开时,他抬起手,向德里克挥了一拳。
那一拳不是真的。
所有训练过的圣武士,对这种程度的攻击都能在第一时间分辨出来。
挑衅性的、佯装的攻击——出手有形,落点有意,目的不是击中对方,是逼对方做出反应。
按理说,德里克应该会本能地侧身、抬臂、格挡——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反应,他不可能不做。
可那一拳,落在了他的身侧。
他没有挡,甚至没有躲避,只是看着格伦的拳头从自己肩侧擦过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格伦的拳头收回来,落回身侧,他的眼神比刚才更沉了一层。
“你的力量呢?”他说。
德里克没有抬头。
“你的反应呢?!”格伦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点压不住的东西,“你的判断呢?德里克——你是卫队长,你是托姆教会的圣武士,你不是一个普通人。我刚才那一拳,最低级的见习骑士都能挡得住。”
“你连动都没动。”
“你的力量衰微到了什么地步?”
“你到底,”他一字一顿,“撒了多少谎?”
这个问题落下来的时候,德里克终于抬起头。
他看着格伦的那双黑色的眼睛里,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格伦几乎没见过的东西——足以称为放任自流的坦然。
他自己也早就确认过这件事。
他自己也早就知道——
他对辛西娅许下的那些誓言,从那封信开始,每一句都在变成谎话。
誓言不是用嘴说出来的东西。
誓言是用灵魂落下去的,灵魂会知道一切。
奉献之誓不是托姆教会一句空洞的辞藻——它是真实地、严苛地落在每一个圣武士身上的契约。
它要求你诚实地承担你立下的每一个承诺,要求你不能用谎言去换取任何东西,包括暂时的安宁。
他从十天前开始,每一天、每一夜都在对辛西娅撒谎。
不是用言语撒谎——他从未在言语上欺骗她。
他是用沉默在撒谎。
用每一个他没有告诉她的细节在撒谎。
用他比从前更柔软的拥抱在撒谎。
用他在书房里写给她的那首笨拙的诗在撒谎。
用他比平日更频繁地把她揽进怀里时的力度在撒谎。
奉献之誓不会放过他。
他能感觉到——他过去一周里,神圣力量在他体内的流动正在变慢,变浅,变得艰涩。
他每一次祈祷托姆赋予的护佑时,回应都比从前迟一些。
他每一次使用神术时,需要消耗的精神力都比从前多一点点。
格伦那一拳——
他不是不想挡。
他是没挡住。
两个人在屋子里沉默了很久。
格伦绕回桌后,重新坐下,把脸埋进手心里揉了一下,他罕见地显出疲惫。
过了一会儿,他抬起头看着窗外。
窗外的天压得很低,是春天初临之前北地常见的那种灰色。雪粒在风里斜斜地飘着,落在玻璃上,几秒后又被融化的水迹冲走。
这是最后的冬日了。
他望着窗外,没有看德里克,开口的语气也终于平和了一点。
“或许我对你太苛刻了。”
德里克垂着眼。
“不是——”他说。
“——是,”格伦说,“我知道是。”
他叹了一口气。
德里克这个人,前半生属于家族,属于教会,属于卫队,属于无冬城。他这一辈子能称作自己的部分,少得可怜。
一封信,就把那仅有的自我判了死刑。
格伦看着窗外长叹一口气。
奥宾家不是普通的贵族。这个姓氏、这面旗帜,是北境的一面盾。从奥宾家的男孩出生那一天起,他们就注定要为北地流干最后一滴血——不论是不是家主,不论手里有没有爵位。
他对德里克太苛刻了,或许他更应该去问神明为什么对他这么不公。
德里克没有继续和格伦分辩。
他不需要分辩,他也不需要别人告诉他。
他自己最清楚。
“德里克,”格伦的声音再次响起,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德里克没说话。
“继续瞒着她?”格伦说,“看着她一边为你们的旅程打包行李,一边对着地图圈出她最想带你去的城镇,让她在最后才知道—

